安葬的那天早上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城西那块被禁军清理出来的空地已经平整过了,原先的矿渣层全部铲走,换填了干净的黄土。
黄土上面铺了一层白石子。
一口口薄棺沿着空地排列成行,每口棺前竖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和骨殖的年龄范围,最小的那块牌子上写着“三岁至四岁”。
司马良比慕容垂到得早。他带着几个司马家的长随把那些木牌一根一根扶正,把牌前供的小碗里的水换成了新打的山泉。
长随们干活手脚麻利,换完水又蹲下来把棺前的白石子路面整平了才退开。
司马良蹲在最前排那块“三岁至四岁”的木牌前面,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了叠垫在木牌旁边,像是怕它被风刮倒了似的。
慕容垂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那卷祭祀用的白绫递了一卷过去。
司马良接过来,两人默契地开始把白绫系在棺侧的铁环上。
大萨满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没一会儿。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祭袍,额上的玄鸟刺青重新描过了,暗青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
他站在白石子地的正中央,手里的铜铃摇了三响,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样朝着四面八方荡开。
空地外围站着的人群安静下来,粗瓷碗磕碰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全部在三声铜铃中慢慢敛下去了。
慕容垂站在第一排棺木的侧边,素青旧袍子上系了一根白麻腰带。
他在大萨满的念诵声中弯腰,将第一具薄棺的盖板轻轻合拢。
盖板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那个声印在寂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棺前那排盛着山泉的小碗水面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慕容垂一具一具地把棺盖合拢,弯腰的时候脊背绷得很直,起身的时候也直。
司马良跟在他后面,每合上一具棺盖就在木牌前面添一枝新折的柳条。
柳条是清晨刚从城北河滩上折的,枝上还带着露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翠色。
空地外围那些蹲着的、站着的、抱着孩子的人,看着那一排一排的柳条慢慢铺满了木牌前面的地面,有人转了转眼珠把脸偏开,有人攥紧了身边同伴的胳膊。
最后一具棺盖合拢的时候,大萨满的铜铃又响了三声。
这一次比之前的三声更轻更缓,像是那种慢慢退潮时的余响。
玄黑色的祭袍袍摆扫过白石子地面,大萨满从袖中取出一把暗红色的黍米,撒向天空。
黍米在日光中散开来落进棺与棺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场无声的雨。
仪式结束后人群没有立即散去。有几个人走到棺木前面的柳条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还带着露水的嫩叶,却没有哭。
更多的人站在空地边缘望着那排棺木和棺前密密麻麻的小木牌,像是在用沉默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接住。
糯糯站在空地最西侧那棵老榆树底下。
翠竹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月光球。球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莹白色光泽,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糯糯把球接过来托在掌心里,朝前走了几步,走到第一排棺木前面站定。
她闭上了眼睛。
圣光之源从她丹田深处升起来,沿着手臂流进掌心,渗入月光球的球壁。
球壁从莹白变成暖金,又从暖金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像蜂蜜被日光浸透了的颜色。
球体里的那些小光点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飘,起初是慢吞吞的,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球壁的缝隙间溢出来,在糯糯掌心上空汇聚成一片密密匝匝的光雾。
光雾朝着那些棺木的方向飘去,贴着白石子地面缓缓铺开。光雾触到第一具棺木的时候,棺木侧边的铁环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光雾沿着排列的方向一路蔓延过去,把所有薄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然后棺木上方开始出现人影。
起初只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但渐渐地那些轮廓清晰起来,小的、矮的、有的还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有的光着脚丫,有的手里抱着半块没吃完的糕饼。
他们站在棺木上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木牌和木牌前面那枝刚折的柳条,有的茫然地转过头去看周围,有的则直直地望向空地外围的人群。
一个妇人发现了她的孩子。。
她原本蹲在空地外围的人群里,怀里还攥着那只磕碎了的粗瓷碗。
看见棺木上方出现那个扎着歪辫子的小身影时,她手里的碗“哐当”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小丫头飘在棺木上方冲她笑。
笑得跟那天晚上吃了蜜渍枣子一模一样,眯着眼睛,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然后朝她摆了摆手。
小丫头的手太小了,摆起来的时候连手指头都捏在一起,像是在说“我走了哦”。
她母亲伸手朝那个方向够了一下,指尖穿过了一团温热的、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空气,什么也没抓住,可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把那团温热攥进了掌心里。
更多的孩子浮现出来了。顽皮的小男孩坐在棺木上晃着腿,冲自己蹲在墙角的老爹咧嘴笑了一下。
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飘到棺木前面把那枝柳条拔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回了原处,像怕弄疼了它。
空地外围的哭声终于没有忍住。
那些蹲着站着的妇人和男人们,那些攥着粗瓷碗和老茧的手,那些熬了三年没敢哭出声的喉咙,此刻全部被那些半透明的、飘在晨光里的小人影击穿了。
有人跪下来,有人把手举过头顶又落下,有人冲着糯糯的方向不停磕头,磕得额头上沾满了黄土。
最开始看见孩子的那个妇人走到糯糯面前,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我看见我的孩子了。”
说完,便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