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魂还提了个要求,其实这是糯糯提醒他们的——要慕容林和王后以后不可以乱杀无辜,把百姓的命不当回事。
两人满口答应了。
国师府后院的挖掘持续了整整三日。
禁军们最初以为不过是后院地下那一片被灰碧石矿渣覆盖的空地,铁锹铲下去没多深就碰了硬物。
一具具骸骨被翻出来的时候,挖土的兵士手都在抖,铁锹磕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拨开浮土,露出一截细小的手臂骨,指节蜷着,像是被掩埋前还攥着什么。
整个后院地下挖下去不足三尺,矿渣层下面的骸骨层层叠叠,小的叠着大的,大的压着小的,骨头之间混着灰碧石的矿渣粒,那些矿渣嵌在骨缝里洗都洗不掉。
禁军们在旁边支了案板,一具一具编号登记,名册越翻越厚,到第三天黄昏清点完毕的时候,刑部主事捧着名册颤抖着报出数据,四十七具。
之后,禁军又扩大了搜索范围,在国师府围墙外西南角一片荒废的菜地底下又挖出十几具。
在那条通往城西粮仓的暗渠沿途发现了三处掩埋点,每一处都有数具孩童骸骨散落在矿渣堆积层里。
最后汇总的数字在漠北王案头的呈文上写得很清楚,共计七十三具,年龄从三岁到十一岁不等,多数骸骨表面有被啃噬的痕迹,骨质酥松发黑,体内矿渣含量极高。
漠北王坐在案后看那份呈文看了很久,最后搁在桌面上时纸角微微卷起来,被他按平了又卷起来。
他没有去现场看,但禁军呈上来的证物里有一只小小的、被矿渣裹了一层硬壳的布娃娃。
娃娃的棉花芯里塞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字迹已经被矿渣腐蚀得模糊了半边。
消息传出王庭的时候城西的百姓还没散尽。
有几个人冲到国师府后院的围栏外面扒着栅栏往里看,禁军怎么都挡不住,后来干脆撤了栅栏让人进去认,可没人敢认。
那些骨头被矿渣染得发黑发暗,面目全非,衣服碎片混在矿渣里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没有父母能从这样的骨头里认出自己的孩子。
人们跪在围栏外面,隔着一段他们不敢跨过的距离,把手里的香烛一支一支插进围栏缝隙里。香烛插满了半面围栏,白烟在暮色里升起来,一片凄凉。
营帐那边的地底下也挖出了东西。
禁军奉命清查王庭周围所有驻扎过军队的营区,在靠近北侧一处废弃了两年多的营帐旧址下面挖出了另外一批骸骨。
比国师府后院挖出的更散更碎,很多骨头已经不完整了,像是被人敲碎了又填进土里。
经查验这些骸骨属于成年男子,盔甲碎片和兵器残骸混在矿渣层里,随同出土的还有几面残破的军旗,旗面上的玄鸟图案被血和矿渣浸透了颜色。
那些是在天谴期间被派去修筑暗渠的北境百姓。他们挖完了渠,就被埋进了渠边的土里。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一个个被送进了国师的营帐。
王庭西侧的偏殿临时改成了安置处。
因为没有办法核查孩子的身份,那些丢了孩童家属被陆续召来,刑部的人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家的孩子就被领进偏殿领一份抚恤银子,领一份盖了王印的孤老赡养文书。
有人领完东西却没有走,有妇人攥着银锭在偏殿门口蹲着发愣,有男子把文书叠了又叠塞进怀里,然后靠着墙根坐下来,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漠北王来过一次。他站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王后和太子慕容林,王后攥着帕子掩着口鼻像是闻不惯这里的味道。
太子慕容林负手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偏过头去跟旁边的内侍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声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门口格外清晰。
几个蹲在墙根的妇人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都没有说。
慕容垂是单独来的。他换了件素青的旧袍子,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在偏殿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他蹲在那些领完抚恤不肯走的妇人面前,轻声问“家里还有几口人”“米粮够不够吃到下个月?”
问完之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一张一张地塞进那些攥着抚恤银锭的手里。
一个妇人抬头看着他,认出了他是王室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银票推了回去,声音平平的,“九王子,我们不要你的银子,你能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吗?”
慕容垂的指尖蜷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片刻之后把银票轻轻搁在妇人脚边的地上,退了两步,朝她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快,袍摆带起来的风把银票的边角吹得掀了一下又落下去,妇人低头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捡,但也没有再推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银票,他带了一卷麻绳和一把铁锹。
国师府后院围栏外那片插满香烛的地面需要翻整清理,矿渣层要铲走,泥土要重新填埋。
禁军的人手不够,慕容垂挽起袖子把那把铁锹扛在肩上走过去的时候,几个禁军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拦。
他蹲在围栏外面,开始把那些插在缝隙里的香烛一根一根拔出来重新插稳,把被风吹倒的换掉,把燃尽的香灰扫拢来堆在墙根底下。
围栏边上有几个百姓看着他,目光里有警惕、有冷漠、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的东西,他低着头没有看他们,把最后一根香烛插好之后站起来,拎着铁锹往北面那片废弃的菜地走。
那几天慕容垂每天都来。翻土、铲矿渣、把那些被禁军挖出来又暂时没搬走的骸骨小心翼翼地用白布裹好登记编号。
他手上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素青旧袍子的袖口沾满了泥灰和矿渣的暗绿色,可他始终没有换。
到了第五天,他蹲在地上裹一具小小的骸骨时,旁边递过来一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