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新闻铺天盖地。
江启明创办的珠宝集团因为海外投入的资金被冻结,引发连锁反应,资金链彻底断裂,巨大的珠宝集团宣告破产。
与此同时,江启明名下持有的所有设计专利被法院查封,公开拍卖抵债。
拍卖会上,一个神秘的欧洲珠宝集团以压倒性的出价拿下了大部分核心专利,出价之高,让所有竞争对手望而却步。
没有人知道那个集团的幕后老板是谁。
至于江启明本人——
苏黎是在第三天的报纸上看到消息的。
他选择了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从顶层一跃而下。
据目击者说,他落地的姿势很安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早就已经死了,只是到今天才倒下。
苏黎放下报纸,在窗前坐了很久。
裴璟行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把杯子放进她手里。
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像一座永远燃烧的火炉。
“痛快了吗?”他问。
苏黎捧着茶杯,看着窗外正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小男孩。
那是裴萌黎,五岁大,跑起来跌跌撞撞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不痛快。”她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我爸爸的一条命,我妈妈的一辈子,就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裴璟行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该放下了。”裴璟行说。
“恩。”苏黎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沉重,没有阴影,就是很单纯的、属于一个被爱的人的笑。
“走吧。”裴璟行突然站起来,“该给萌黎洗澡了,他今天又玩了一身泥。”
裴璟行把苏黎拉着往外走。
一边走苏黎一边皱眉:“你昨天答应我,今天让他少玩泥巴。”
“你儿子什么脾气你不知道?”裴璟行头也不回地说,“我说得话他听吗?”
裴璟行看着前面牵着手的女人,看着她飞扬的发梢和轻盈的脚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是的,他的儿子不听他的话。
他的儿子只听苏黎的话。
严格来说,苏黎说什么都是对的。
这一点在他们家已经形成了共识——虽然这个共识暂时只有裴璟行一个人签字画押。
一个月后,苏黎和裴璟行带着裴萌黎回到了国内。
山腰上的别墅已经全部建好,比苏黎想象中还要美。
整栋建筑依山而建,大片的玻璃幕墙把山光水色引入室内,每一扇窗都是一幅画。
别墅周围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卉,绣球花开得最好,一簇簇蓝色的花球簇拥在小径两旁,像铺了一条蓝白色的地毯。
山坡上散养着一群小鹿,不怕人,见了裴萌黎还会凑过来嗅他的衣角,把他逗得咯咯直笑。
“喜欢吗?”裴璟行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学生。
苏黎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喜欢。”她说,“特别喜欢。”
裴璟行的耳尖红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十指相扣。
“婚期定了。”他说,“下个月十八号,黄历上说宜嫁娶。”
苏黎忍不住笑了:“你还看黄历?”
“妈看的。”裴璟行面不改色地说,“她看了三本,挑了最好的一天。”
苏黎笑得更厉害了,靠在他肩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自从形势稳定下来,裴璟行就说之前的那场婚礼不能算,一定要重新办一场。
原因是那场婚礼一点都不温馨,也不幸福,全程都很紧绷。
因为要应对很多突发情况,在记忆里不算是什么好的回忆。
苏黎也认同,所以两人决定重新大办一场,地点就在国内的半山别墅前。
裴璟行勾下头轻柔的嗅着妻子身上的芳香。
裴萌黎从花丛中探出头来,脸上沾着泥巴和花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小鹿吃我的花!”
苏黎和裴璟行同时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小人儿。
裴璟行先迈步走了过去,弯腰把儿子从花丛里捞起来,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小鹿耍赖,宝宝以后不要跟它玩了。”
苏黎在后面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笑得弯了腰。
她走过去,接过裴璟行怀里的儿子,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巴,一边擦一边说:“萌黎,你记不记得爸爸妈妈要办婚礼了?”
“记得!”裴萌黎响亮地回答,然后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我要提花篮!里面装戒指!”
“对,萌黎最棒了。”苏黎亲了亲他的额头,“到时候你要走得慢慢的,稳稳的,把戒指送到爸爸妈妈手里,好不好?”
“好!”裴萌黎大声答应完,又皱起小眉头想了一下,“那我可以先吃一颗糖再走吗?”
裴璟行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可以。”
裴萌黎瘪了瘪嘴,转向苏黎,眼睛眨巴眨巴的,那张小脸委屈得像一朵被雨打过的小花。
苏黎看了裴璟行一眼。
裴璟行沉默了两秒。
“……只能吃一颗。”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像被谁精心调试过。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天空蓝得透明,偶尔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过。
婚礼场地设在别墅前的草坪上,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成千上万朵绣球花被布置成拱门和花廊,蓝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云海。
百合花和玫瑰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花香,浓得几乎要凝成蜜糖。
宾客不多,都是最亲近的人。
苏黎没有邀请任何苏家的旧识,那些人在苏家落难时没有伸出一只手,她不恨他们,但也没有必要再见了。
裴璟行的母亲和苏黎的母亲一起坐在第一排,两位老人眼眶红红的,手里的帕子已经湿了一角。
她等了太多年,等儿子回家,等儿子娶妻,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叫她“奶奶”的小人儿。
今天这一切终于都实现了,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音乐响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花廊的入口。
苏黎站在那扇由白色绣球花编织而成的拱门下,一袭简约的缎面婚纱,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珍珠腰带。
她的长发半挽,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头纱轻轻覆在发间,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她手里握着一束小小的铃兰花,低着头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眼睛,看向花廊尽头的那个人。
裴璟行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克制,嘴角的弧度甚至称不上笑。但苏黎知道他在紧张,因为他的手——那只从不会发抖的手,此刻正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赫特城堡里,想起他问她“愿意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需要一个形式上的妻子,后来才知道,他问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把自己全部的心都押了上去。
苏黎迈出了第一步。
绣球花瓣在她脚边微微颤动,阳光在她洁白的裙摆上跳跃。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穿过花廊和人群,始终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她走了二十步。
每一步都是走向他。
裴萌黎穿着白色的小西装,胸前别着一朵蓝色绣球花,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花篮,稳稳当当地走在苏黎前面。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一项重大任务,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认真,小花篮在他手上一晃一晃的,里面的戒指盒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到裴璟行面前的时候,裴萌黎停下来,仰起头看着爸爸,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花篮举过头顶。
“爸爸,戒指。”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郑重得像一个外交官在递交国书。
全场都笑了。
裴璟行弯下腰,从花篮里取出戒指盒,然后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萌黎。”
裴萌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向奶奶的怀抱。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花篮角落里摸出一颗糖,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跑。
这下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苏黎已经走到了裴璟行面前,她看着他那张永远绷着的脸终于破了功,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嘴角。
裴璟行打开戒指盒,取出那枚戒指。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动作却很轻很稳,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他握住苏黎的左手,将戒指缓缓推入她的无名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黎。”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开场白,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颗沉入深水的石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怕。后来有了你,我什么都怕。怕你受伤,怕你离开,怕你对我说你后悔了。”
苏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你没有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过。”裴璟行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更多的是笃定,“是你让我知道,有了你,既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他低下头,在众人注视中,将另一枚戒指放进苏黎掌心,然后握住她的手,引导她把戒指推上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找到你,是你选择了我。而我,绝对不会让你选错。”
苏黎的眼泪落了下来,但她笑得很灿烂,灿烂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一生如果能见到一次这样的笑容,就足够了。
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踮起脚尖,像在山腰别墅的那个午后一样,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风吹过花廊,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裴萌黎在奶奶怀里捂住了眼睛,但指缝张得大大的,咯咯笑着喊:“爸爸妈妈亲亲!爸爸羞羞!”
夕阳西下的时候,宾客已经散尽。草坪上只剩下零落的座椅和满地花瓣,湖面上倒映着漫天的晚霞,把整片山色染成温暖的橘红。
裴璟行抱着苏黎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苏黎窝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小鹿群。
裴萌黎已经在裴璟行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胸口,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攥着苏黎的婚纱裙摆。
“老婆。”裴璟行轻声唤她。
“嗯。”
“你看那群小鹿,你再看看我们,想到了什么?”
“恩?”苏黎眨巴着眼睛:“你想说什么。”
裴璟行笑意更浓,“这群小鹿一起喝水一起游玩,也不觉得孤单了,不如我们,也生一群……好不好?”
苏黎震惊了一下,“生一群?我才不是母猪。”
“好好好,那就,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就好,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我还想要一个。”
裴璟行立即妥协,一边轻声细语的哄着,生怕苏黎生气。
之前两人确实是有太多的事情要部署,所以没有想过这方面,但是现在一切都稳定了。
预计会有很多年的轻松时光,渠道和供应链一旦成熟,苏黎不需要再出国。
只需要每四年参加一次股东大会,而裴璟行也有几乎所有的时间陪伴妻子和孩子,这也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所以,在气氛这么美好的时候,裴璟行提出想要再生一个。
苏黎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熟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像今晚的月光。
“好。”
裴璟行听完非常开心,满足地闭上眼睛,在苏黎的额头上蹭了蹭,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轻轻的贴在老婆的身上。
湖面吹来一阵晚风,带着花香和水的凉意。
裴璟行把妻子和儿子一起拢进怀里,手臂收力,更加的紧密,下巴抵在苏黎的发顶,看着远山的轮廓渐渐被暮色吞没,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无声的爱意在他们之间传递着。
曾经轰轰烈烈,也熬得住细水长流。
如此绵绵的情意,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星河作序,山川为证。
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便是人间圆满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