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站在车门旁,手扶着车门把手,忽然停住了。
说不清为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有点不想上车了。
保姆说车上有股怪味,所以先上去开空调通风。
苏黎站在车外等她,汽车一发动。就在那一瞬间,苏黎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往里面一看,车内的场景吓得她连忙往后退,仿佛看到了死神。
是火焰。
然后那辆车在她面前炸开了。
不是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华丽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
灼热的气浪裹着金属碎片和玻璃碴扑面而来,她的后背撞上了车库的水泥墙壁,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火舌从车窗里窜出来,黑色的浓烟翻滚着升腾而起,把午后湛蓝的天空撕开一道丑陋的口子。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用英语大喊着“叫救护车”。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但苏黎什么都听不清楚,她的耳朵被震得只剩下那一声尖锐的嗡鸣。
她撑着墙壁想站起来,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裙子上全是碎石和灰尘,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在隐隐作痛,是那种被剧烈震荡之后闷闷的钝痛,像一个被摇晃得太厉害的罐子。
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腹部,感觉到掌心下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动静——孩子在动。他还活着。
苏黎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辆黑色越野车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铁壳。
橙红色的火焰从破碎的车窗里窜出来,黑烟升腾到半空中,车顶被炸开了一个豁口,座椅的填充物被炸得四散纷飞,落在远处的草地上还在冒着青烟。
车里有一个人的形状——不,不是人了。
苏黎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烧着喉咙。
那是保姆,被炸成了一具焦黑的、蜷缩的、辨认不出人形的躯体。
如果不是自己的犹豫,很久都不愿意上车,如果她心急要坐车出发,现在被烧成焦炭的就是她自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苏黎捂着嘴,眼眶被浓烟熏出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迈腿跑过去把人拉出来——可她明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从非洲一路跟着她的噩梦,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画面,此刻全部涌了上来,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那架银白色的直升机几乎是以俯冲的姿态降落在庄园前院的草坪上,旋翼还没有完全停转,舱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裴璟行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他的头发被旋翼的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那层冷硬的、在敌人面前稳如磐石的表情,在看到车库前那团冲天浓烟的瞬间,彻底碎了。
就像一面被重击的镜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最终整片崩塌。
他跑向那辆还在燃烧的车。
两个保镖冲上去拦他,被他一把甩开。
火势还没有完全熄灭,消防系统正在喷水,白色的水雾和黑色的浓烟交织在一起,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阿黎——阿黎——老婆——”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直接撕扯出来的。
他跪在那辆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越野车旁边,不顾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不顾地上的玻璃碴刺破了他的膝盖,伸手去抓那扇变形的车门。
车门的金属把手被烧得滚烫,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发出呲的一声轻响,一股皮肉被灼烧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没有松手。他把车门扯开,看见后座上那具焦黑蜷缩的躯体。
裴璟行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抱着那具焦黑的身体,就像抱着她一样。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成形了——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被生生撕裂的无声的哀嚎。
周围的保镖和管家都愣住了,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从来没见过裴先生这个样子。
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男人,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低头弯腰的男人,此刻跪在滚烫的碎石地面上,抱着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孩。
“阿黎……阿黎……”
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声音从沙哑变成气声,从气声变成无声的口型,像是这个音节本身已经耗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他把她抱得很紧,焦黑的碎屑沾满了他的衬衫和脸颊,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柱的建筑,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苏黎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看着裴璟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以为他花了这么多年找到她、娶到她、和她有了孩子,然后在拉斯维加斯一个普通的午后,一辆炸成废铁的越野车就把这一切全部夺走了。
“璟行。”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因为她的喉咙被浓烟熏得有些哑,因为她的力气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全部抽空了。
裴璟行没有听见。
他还在抱着那具尸体,还在抖,还在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
苏黎扶着墙壁一步步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的膝盖还在发软,因为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沉重。
但她没有停。她穿过满地狼藉的碎石和玻璃碴,穿过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的焦糊味和汽油味,走到裴璟行身后,蹲下来,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
“璟行。我在这里。”
裴璟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她——她的脸上有灰,头发散乱,眼眶红肿,但她还是完整的、温热的、活着的。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里,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画面。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没死……你不在车里?”
“我没上去。”苏黎说,声音抖得厉害,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
“保姆先上去开车开空调,我还在外面。就差一步,就一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不敢上去。”
裴璟行一把把她扯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但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肚子,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湿了她整片衣领。
苏黎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反复摩挲,像是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还在。
她也哭了。
两个人跪在碎石地面上,抱在一起,哭得不成人样。
身后的越野车还在燃烧,灭火系统的水雾还在喷淋,保镖和管家都沉默地站在远处,没有人上前催促,没有人出声打扰。
过了好久好久,苏黎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黑灰和泪痕,露出下面那张被泪水和烟尘弄花了的脸。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粘成几簇,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想起他说的受伤破了相,但确实修复好了,他的鼻子之前是直鼻,但因为修复手术而出现了一点断裂,变成有微微驼峰,但是比以前还精致。
她觉得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终于看到了他没有面具的样子。
不是那个克制的裴璟行,不是那个冷硬的裴先生,不是那个把一切都压在心底自己扛的掌控者——是一个差点失去一切的男人,是一个会抱着妻子的身体哭得发抖的丈夫,是他最真实的、最脆弱的、最完整的样子。
她吻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很轻,像之前他隔着手背吻她那样轻。
“老公,别怕,我还在。”她说,“我爱你,而且我不会离开你。”
裴璟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手背上有两道烫伤的痕迹,但此刻谁都没有在意。
“我吓死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做告解。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在战场上不怕,被人拿枪指着不怕,面对一群想杀我的人也不怕。可刚才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苏黎把他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痕迹。
“好了,都过去了。”
两人被扶回别墅一楼的起居室。
苏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管家给她泡的红枣茶。
她的手掌擦了药,缠着一小圈纱布,身体上的颤抖已经渐渐平息了。
裴璟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听安保负责人汇报。
他的脊背重新挺直了,声音也恢复了冷静——那种冷的、硬的、像刀锋出鞘前那一瞬间的寒光。
“车是今天早上从保养厂开回来的,中间停了大概四十分钟。
保养厂的人说是一个新来的机械师经手的,人事档案是三天前才录入的,估计用的假身份。”
安保负责人顿了顿,“我们已经通知了拉斯维加斯警局和边境管理局把。
炸药的引线跟发动机点火装置绑定了,只要再次发车就会爆炸。
炸药是军用级别的C4,分量足够把整辆车炸成碎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暗杀,是专业的、有预谋的。”
“不是那个机械师。”苏黎忽然开口:“还潜伏在这里。”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苏黎放下茶杯,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
“应该是那个花匠,就是今天站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的那个花匠。
他早上的时候在玫瑰园里干活,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手上戴着奇怪的手套,不是园艺手套——是防滑颗粒的那种,园艺手套是棉布加橡胶。
他换手套的时候疏忽了,而且我问佣人才知道,今天的花茶就是他送过来的,我只喝了一点点,有点不舒服,才想要坐车去医院,应该是换掉了里面的一两种,但只能用很相近的品种,能导致孕妇不舒服的。”
她顿了顿,看向管家。
“我立刻带他过来。”管家听懂了女主人的意思,立即让安保系统施行禁止出入,然后亲自出去一趟。
裴璟行陪着苏黎呆着,片刻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处理。”
“裴璟行。”
他回过头。
苏黎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他的手背冰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那两道烫伤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躲起来。不要再把我送到一个安全的、你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我不是你的软肋,我是你的妻子。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信任的人——那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
我能承受真相,我承受不了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他,用那双他痴迷了十几年的眼睛看着他。
“我不要再做一个在你身后等你回来的人。
我要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作战,和你一起。好的坏的、危险的安全的、干净的血腥的——全部一起。”
裴璟行深吸一口气,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庄园地下室里传来的枪声被厚重的隔音门完全隔绝。
苏黎没有下去。
她坐在二楼的卧室里,把床头那盏夜灯调到最暗的档位,她知道,裴璟行一定会把人抓到,甚至是亲手处决。
第二天,做B超的时候让裴璟行站在旁边看。
当胎心仪里传出那一声声有力的、快速的、像小马驹在草原上奔跑一样的胎心跳动声时,裴璟行握着苏黎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肩膀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切正常。”专家摘下眼镜,用带着浓重欧洲口音的英语说,“胎儿发育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之前的不舒服确实可能是误食药物引起的子宫紧张,但剂量不大,没有影响了,多休息就好。”
裴璟行什么都没说,紧紧抱着苏黎。
内心却开始坚定,既然不可避免,怎样都会被找到,他不如听她的,和她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