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低声道：“这一战会持续很久。”
殿里没人立刻接话。
投放水晶里，前线伤兵被一车车抬下去，符炮阵重新排列，破阵弩车在阵前一排排校准。
落尘宗内山大阵安静得过分，只剩灰光一层层压着山门。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皱着脸看了好一会儿。
“很久是多久呀？”
赵政摇头。
“说不好。若只是破外阵，今日已经赢了。但落尘宗真正的根在内山。父皇不想打烂地脉，又不能拿军卒硬填，就只能等。”
赵霄听得烦。
“等什么？等他们宗主成真仙？”
这话一出口，赵霄自己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不爱绕弯，可不是没脑子。
落尘宗一直缩，六个仙台也没拼命，明显就是在拖。
能让他们把百万大军堵门都忍住的底牌，除了那个闭关的宗主，还能是什么？
赵鼎点头。
“很可能。”
他看着水晶，指尖在袖里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的局面，其实很清楚。大周军阵能压外线，混元宗三十位化龙弟子靠先天五行大阵能拖六位仙台。父皇和墨仙子联手，可以压住普通仙台。”
赵鼎顿了一下。
“但如果落尘宗宗主真渡劫成功，成了真仙，这些布置就不够了。”
赵霄脸色更难看。
“那父皇还在前线。”
赵澜玉立刻抬头。
“父皇会不会有危险？”
饭饭嘴里的灵果都停了一下，圆滚滚的脑袋抬起来，嗷了一声。
赵道霆看着几个孩子，没立刻说话。
他当然担心。
那是他儿子。
哪怕赵辰安现在是大周皇帝，是仙台境，是能一把火烧了姜无尘的新皇，在赵道霆眼里，也还是那个小时候不能修炼、天天在宫里装傻偷懒的十六。
可担心不能说得太重。
他说重了，这几个孩子会乱。
皇帝可以怕儿子出事，但太上皇不能在这种时候先慌。
赵道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道：
“你们父皇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赵霄立刻道：“可是落尘宗宗主若是真仙……”
“刚成真仙，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无敌。”
赵道霆打断他。
“渡劫之后，气息不稳，身受劫伤，地脉牵连宗门大阵。你父皇和墨玉卿未必不能拖住。”
这话说完，赵道霆自己都觉得牙疼。
未必不能。
这四个字听着就不像什么让人安心的话。
赵鼎听出来了，赵政也听出来了。
赵澜玉没听太懂，只听见“拖住”，立刻更急。
“拖住不就是打不过吗？”
殿里安静了一下。
赵霄差点笑，又笑不出来。
赵道霆看着这个小孙女，忽然觉得她这句话问得真扎心。
是啊。
拖住。
说白了就是不能稳稳打赢。
赵辰安现在是强，可仙台初期和真仙之间隔着一层天劫。
那不是多一个小境界的问题，是人间修士和仙人的差距。
赵道霆以前从来没想过，大周会这么快碰到真仙这个层次。
地域太小。
化龙就能称霸一方，仙台已经是天朝根基，真仙这种东西，本该属于圣朝、上宗、东胜神州那些大势力。
结果赵辰安刚登基，就把大周推到了这个层面。
好事。
也是麻烦。
走得太快，脚下的路就没那么稳。
赵鼎轻声道：“落尘宗在等宗主，大周也必须有能改变战局的底牌。否则父皇不会只围不攻。”
赵霄看向赵道霆。
“皇爷爷，我们的底牌是什么？”
赵政也抬起眼。
赵澜玉抱紧小金乌，认真问：“对呀，他们有底牌，我们呢？”
没人说话。
杯子磕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道霆把茶杯放下，目光从赵霄、赵鼎、赵政、赵澜玉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很慢。
赵道霆道：“大周的底牌，是你们。”
四个孩子同时愣住。
赵澜玉眨眨眼。
“我们？”
赵霄指了指自己，表情有点懵。
“皇爷爷，我倒是想去前线，可我现在也就四极境，冲上去最多砍几个落尘宗弟子。让我去打真仙，那不是送吗？”
赵道霆没好气地看他。
“朕还没老糊涂到让你去砍真仙。”
赵霄松了口气。
还好。
他勇归勇，不是想死。
赵鼎眉头却一点点皱起来。
“皇爷爷说的底牌，不是让我们上战场？”
“不是现在上战场。”
赵道霆看着水晶里的赵辰安，声音低了些。
“你们父皇最强的手段，你们都知道是什么。”
赵政道：“万狱炎。”
赵澜玉立刻点头。
“父皇的火可厉害了，那个姜无尘就是被烧没的。”
赵霄眼睛也亮了一下。
他亲眼看过八重火狱压下去的画面。
那不是普通术法。
不灭鬼狱缠人，九幽冥狱断生，赤金火狱碎防，青灰火狱钻缝，赤莲焚海狱封路，紫霄雷火狱裂神，青冥木心狱锁气，净化芳华狱剥离愿力。
八重齐开，姜无尘那种小世界神尊都被烧成灰。
真要说父皇有什么东西能跨境硬碰，那一定是万狱炎。
赵道霆点头。
“你们父皇修炼的万狱炎，每一重都需要一道天地灵火为基。并且不是普通灵火，至少也要地品。”
赵鼎接口道：“黄品天地灵物在地域都足够引起王朝争夺，玄品能让皇朝动心，地品……放在地域几乎是传说。”
他说得很平，可心里也清楚这有多难。
父皇能凑齐八道地品灵火，本身就离谱。
离谱到不能用常理解释。
但他们不会去问。
父皇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九州乾坤鼎、上古真龙血脉、烛龙时间大道、万狱炎，每一样都不是地域该有的东西。
问太细，反而没意思。
父皇是父皇。
这就够了。
赵道霆道：“不错。能凑齐八道，已经是天大的气运。再往后，每多收一枚，难度都会翻好几倍。”
“但只要他修炼出一道万狱炎，战力都会有质的提升！”
赵道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们四个都是大气运者。”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四个都要离开地域。”
赵鼎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皇爷爷不是临时起意。
刚才那句“大周的底牌是你们”，不是安慰小孩的话。
若只是让他们去历练，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更没必要把万狱炎和天地灵火点出来。
这是一道旨意。
也是一场赌。
赵鼎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地品天地灵火。
这东西在地域几乎没有。
就算有，也早被各大皇朝、天朝、宗门藏得严严实实。
想找，必须去东胜神州，甚至去更危险的地方。
他们四个有气运。
可气运不是护身符。
很多时候，气运越大，撞上的麻烦也越大。
赵鼎很清楚这一点。
他从小就聪明，聪明到很多话不用别人说透。
他们出去找灵火，不会是一路捡宝那么简单。
地品以上的天地灵火，旁边一定有守护异兽、禁地、宗门、争夺者，甚至可能是仙台强者。
可他没有退。
父皇在前线打落尘宗，皇爷爷在京都稳大周。
若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只能站在旁边问“父皇会不会有危险”，那才是真丢人。
赵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玺残角。
黑金光芒很安静。
他比赵霄更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万狱炎每多一重，父皇对真仙的把握就会多一分。
赵政抬头。
“皇爷爷要我们去东胜神州？”
赵道霆点头。
“不只东胜神州。”
他抬手，老太监立刻捧来一卷舆图。
赵道霆把舆图展开，指尖点过东边大片区域，又点向更远处几处被朱砂圈出的地方。
“东胜神州有大宗门，有商行，有秘境，也有许多地域根本接触不到的天地灵物消息。春秋商行那边，朕会派人送信。混元宗也会给你们一些路引。”
“但你们不能只靠别人。”
赵道霆看着四个孩子。
“天地灵物这种东西，尤其是地品以上，若摆在明面上，早就被人抢干净了。你们要去找，要去争，也要去判断什么能拿，什么拿了会死。”
赵澜玉抱紧小金乌，小脸终于不再只剩好奇。
她平时顽皮，喜欢带着饭饭到处乱跑，监察使当成了吃果子的差事。
可她再小，也听懂了皇爷爷话里的意思。
这是去帮父皇。
不是去玩。
赵澜玉小声问：“皇爷爷，我也要去吗？”
赵道霆看向她，眼神软了一点。
“你要去。”
赵霄立刻皱眉。
“澜玉才多大？”
赵澜玉一听不乐意了。
“大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赵道霆看向赵澜玉。
“你有六道轮回体，有御兽之王命格，又有金乌幼崽跟随。你在寻找天地灵火这件事上，未必比他们差。”
赵澜玉低头看怀里的小金乌。
小金乌抬了抬脑袋，金色羽毛轻轻亮了一下。
赵澜玉眼睛慢慢亮了。
“它能找火？”
小金乌啾了一声。
饭饭也跟着嗷。
赵澜玉认真翻译：“小金说可以试试。饭饭说如果是灵矿，它更擅长。”
赵道霆面无表情。
“饭饭不许单独进任何灵矿。”
饭饭把脑袋埋回爪子里，装没听见。
赵霄这次是真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连赵澜玉都能为父皇做事。
那他更不能怂。
赵霄抬头。
“皇爷爷，我去。”
赵道霆看着他。
“想清楚了？”
赵霄点头。
“想清楚了。”
他看了一眼水晶里的前线，声音低了些。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有刀，有雷，谁挡路就砍谁。可现在不一样。落尘宗六个仙台，我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他脸上有点烧。
丢人。
但他得认。
不认就永远长不大。
“我不想父皇在前面打真仙，我只能在后面看。”
赵鼎上前一步。
“皇爷爷，孙儿也去。”
赵政这时上前。
“皇爷爷，我去东胜神州。”
赵道霆看向他。
赵政声音很稳。
“我能看山河气运，也能感应地脉异动。天地灵火往往与地脉、火脉、旧祭坛、秘境裂缝有关。我去找，比乱撞强。”
他顿了顿，又道：“若遇到宗门阻拦，我也能判断该谈还是该杀。”
赵霄看他。
“你这话听着比我狠。”
赵政看了他一眼。
“大哥只是说得大声。”
赵霄：“……”
赵鼎低头，肩膀动了一下。
赵道霆眼里也多了点笑意。
但笑过之后，他的目光重新沉下来。
“你们都记住。”
四个孩子立刻站直。
赵道霆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游历，也不是给你们扬名。你们离开地域之后，背后不会时时有人护着。东胜神州不是大周，新武帝的名头在那里有用，但没那么有用。”
“有人会给混元宗面子，也有人不会。”
“有人会看你们是赵辰安的儿女，客气三分，也有人会因为这个，想拿你们的人头去换名声。”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的手紧了紧。
赵霄眼神反倒亮了。
赵鼎脸色更平。
赵政掌心的玉玺残角轻轻一震。
赵道霆把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这四个孩子，都是大气运者。
九霄神雷体，七窍玲珑心，仙秦旧因果，六道轮回体。
任何一个放出去，都是能掀起风浪的人。
可气运不是养在宫里就能长成的。
赵道霆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赵辰安已经在前线，若这几个孩子再出去，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大周要往上走，赵辰安不能一个人扛。
这些孩子也不能永远站在他的影子里。
赵道霆从袖中取出四枚令符，放在桌上。
“每人一枚。里面有春秋商行的信物、混元宗路引、大周天朝国书，还有你们父皇留下的一些丹药和法器。”
赵霄伸手拿了一枚。
赵鼎也拿了。
赵政接过令符时，手指停了一下。
“父皇什么时候准备的？”
赵道霆淡淡道：“他登基第二日。”
几人都怔住。
赵霄张了张嘴。
“父皇早就知道？”
“他不知道落尘宗宗主一定会冲击真仙。”
赵道霆看着投放水晶里的前线，声音低了些。
“但他知道，大周走到天朝之后，你们迟早要离开地域。”
赵澜玉眼圈一下红了。
“父皇都没跟我说。”
赵道霆看她。
“他说了你会听？”
赵澜玉小声道：“可能不会。”
饭饭嗷了一声。
赵澜玉立刻瞪它。
“不许说我肯定不会！”
赵霄揉了揉她脑袋。
“别哭。咱们是去找灵火，又不是去挨揍。”
赵鼎看他。
“大哥，你这话听着就很容易挨揍。”
赵霄不服。
“那你说。”
赵鼎把令符收进袖中。
“分头走。”
殿里安静了一下。
赵霄皱眉。
“分头？”
赵鼎点头。
“若四个人一起，安全是安全些，但效率太低。地品灵火难寻，一年时间本来就紧。我们四个各有优势，去不同方向，机会更大。”
赵道霆没有阻止。
很好。
这几个孩子，比他想的还像赵辰安。
这才是大周皇族该有的样子。
赵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皇爷爷尽管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
“一年之内，我们必将带回至少一道天地灵火，帮助父皇击败落尘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