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绝真仙抬手点在水镜上。
赵政面前的黑河忽然放大，河水里的那些人脸也变得清楚了些。
赵辰安目光定住。
这地方不对劲。
赵霄那边打妖狼，紫星那边追邪影，赵鼎解阵，澜玉驯兽，至少都还能看懂。
可赵政这边，只是站在河边，什么都没做，偏偏赵辰安后背有点发紧。
问心河。
这名字听着就感觉有些深奥。
“宗主。”
赵辰安指了指水镜，“这玩意儿，真是随机落点？”
祸绝真仙看他一眼。
“你不信？”
“倒也不是不信。”
赵辰安扯了扯嘴角，“主要是我这几个孩子，随便丢哪都不像随机。”
九霄神雷体碰上雷兽，紫极魔星钻邪影窝，七窍玲珑心落阵地，御兽之王进妖兽堆。
现在赵政落问心河。
这要说没点针对性，赵辰安都想替秘境喊冤。
祸绝真仙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小世界会根据进入者的气机，推演最适合的试炼。说随机也可以，说不是随机，也可以。”
赵辰安懂了。
好家伙。
这不就是升级版混元九考？
当初他们几个参加外门九考，还得一关一关过。
现在倒好，直接给每个人量身定做。
爽是爽。
就是有点吓人。
“所以，孩子们现在是在考内门？”
祸绝真仙道：“可以这么理解。”
赵辰安眉头一挑。
“混元宗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内门考核都能给孩子们提前玩？”
祸绝真仙看着水镜。
“不是玩。”
赵辰安脸上的笑收了些。
行。
宗主这语气一出来，就说明事情没那么轻松。
祸绝真仙继续道：“这个小世界，是混元宗这些年结合混元九考创造出来的试炼界。若能稳定下来，以后足以代替原本的外门九考，甚至能筛选内门弟子。”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代替混元九考？
这手笔就大了。
混元九考可不是普通考核，那是混元宗收徒的脸面。
现在宗门竟然弄出一个能取代九考的小世界，这说明什么？
说明混元宗封山这几年，不只是挨打和养伤。
也在憋东西。
赵辰安心里忽然舒服了点。
不言宗以为混元宗闭门等死，实际上这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藏。
也是，能当一百零八上宗的，哪有真正的软柿子？
“谁负责？”
赵辰安问完，自己脑子里先闪过一个人。
祸绝真仙道：“墨玉卿。”
赵辰安嘴角一抽。
还真是她。
“她不是受伤刚破仙台吗？”
“所以才让她负责。”
祸绝真仙语气平稳，“她需要稳境界，也需要重新接触宗门核心事务。这个小世界目前还不稳定，有她盯着，出事能第一时间处理。”
赵辰安沉默半息。
墨玉卿负责，内门弟子监控。
听上去很靠谱。
但放在他孩子身上，就不一定靠谱了。
赵霄他们一个比一个命格离谱。
别人进秘境，是秘境考人。
他们进去，搞不好是人考秘境。
这破小世界刚创造没多久，真经得住他们折腾吗？
赵辰安摸了摸下巴。
“宗主，您专门把我叫来，不只是让我看热闹吧？”
祸绝真仙抬眼。
“你倒是不傻。”
“我一直挺聪明。”
“别贫。”
赵辰安立刻闭嘴。
行。
面对祸绝真仙，嘴还是少欠一点。
毕竟这位真仙宗主真想揍他，许妃云的毒阵可救不了。
祸绝真仙手指一点，水镜边缘浮出数十个小画面。
赵辰安这才看清，每一处试炼场外，都有混元宗内门弟子以神识监控。
更深处，还有几道仙台气息压着小世界的界壁。
阵仗很大。
大得有点不正常。
“这小世界里面有什么？”
赵辰安问。
祸绝真仙道：“多数是考核幻境、妖兽投影、阵法区域，以及从混元九考里拆出来的道心关。”
赵辰安看着他。
“多数？”
祸绝真仙停了一下。
赵辰安眼皮跳得更厉害。
完了。
他最怕这种停顿。
一般老家伙说话停一下，后面准没好事。
“少数区域，可能会诞生世界先天生灵。”
赵辰安盯着他。
“什么叫可能？”
祸绝真仙淡淡道：“刚创造出来的小世界，灵机未定，规则未稳。若某处法则凝聚得太快，就有可能孕育出先天生灵。”
赵辰安听得牙疼。
“强吗？”
“弱的，只相当于轮海道宫。”
祸绝真仙看了他一眼，“强的，可能化龙，甚至仙台。”
赵辰安差点笑出声。
不是高兴。
是气的。
“宗主，你们把一群年轻弟子丢进一个可能蹦出仙台先天生灵的小世界里？”
“所以有内门弟子监控。”
“监控能挡刀吗？”
“能提前救人。”
“要是来不及呢？”
祸绝真仙沉默了片刻。
赵辰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行。
懂了。
这就是他被叫来的原因。
普通弟子遇到不可测危险，概率可能不高。
可他这几个孩子不一样。
赵霄雷劫体，紫星招邪魔，澜玉吸妖兽，赵鼎能拆阵，赵政又跟九倾仙子牵扯太深。
这些孩子往秘境里一丢，就跟往油锅里丢火星没区别。
不炸一下，都对不起他们的命格。
赵辰安看向水镜。
“墨玉卿知道吗？”
祸绝真仙道：“她知道你的孩子在里面。”
赵辰安眯了眯眼。
“她知道会出事吗？”
祸绝真仙这次没立刻回答。
赵辰安忽然想骂人。
墨玉卿肯定知道。
那女人看着清冷，心思比谁都细。
她既然亲自负责，不可能不关注赵霄他们。
说不定正因为察觉不对，才让祸绝真仙把他叫过来。
行。
这账先记着。
等回头见了她，再问她为什么不提前说。
水镜里，赵霄忽然动了。
黑甲妖狼脚下的泥土炸开，一条雷光长枪横扫出去，直接把旁边冲来的三头妖狼抽飞。
他身后几个弟子齐声叫好。
赵霄扛着枪，笑得很欠。
“别喊了，跟紧点。再慢，肉都凉了。”
赵辰安扶额。
这小子。
真是亲生的。
打架先不说，嘴欠这点绝对随他。
祸绝真仙道：“赵霄战力不错。”
赵辰安嘴上谦虚。
“还行。”
心里却有点爽。
废话。
嫡长子，九霄神雷体，手里还带着淬体灵雷。
要是连几头妖狼都压不住，那他这个爹才该反思是不是资源送少了。
水镜一转，赵紫星那边已经追着邪影进了灰雾深处。
两个女弟子在后面跑得脸都白了。
“紫星师妹，别追了！”
赵紫星头也不回。
“怕什么，它跑得越快，说明越心虚！”
赵辰安嘴角抽搐。
这是什么道理？
邪影不跑，难道站着等你抓？
可下一刻，灰雾里忽然亮起紫光。
赵紫星手里的铃铛一震，那道邪影直接被震出原形，竟是一只半人高的黑色虫影。
赵紫星眼睛亮了。
“我就说有大的！”
赵辰安沉默了。
行。
还真让她找到了。
祸绝真仙看了他一眼。
“你女儿对邪物很敏感。”
赵辰安干笑。
“可能是天赋。”
他没敢说紫极魔星。
这命格太招眼。
虽然祸绝真仙未必看不出来，但他不主动说，至少还能装一下。
赵鼎那边最省心。
石阵里，一群弟子按照他的路线走，果然一路避开陷阱。
走到第三块黑石时，赵鼎蹲下去敲了敲。
咔。
阵眼开了。
一道青光从地下升起，化成一枚试炼令牌。
旁边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鼎师弟，你怎么知道的？”
赵鼎把令牌收起来，语气很稳。
“阵法会骗人，人也会。但它想让人害怕的地方，往往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弟子挠头。
“没听懂。”
赵鼎看他一眼。
“跟着走就行。”
赵辰安笑了。
好。
这小子靠谱。
赵鼎不像赵霄那样张扬，也不像紫星那样莽。他只要站在那里，别人就会下意识听他的。
这不是修为压人，是脑子压人。
在他印象里，赵鼎还是那个三岁多的小家伙，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摆木块。
可现在水镜里的青年，已经能带着一群弟子破阵了。
时间这玩意，真不讲道理。
他这个爹缺席了太多。
赵辰安心里有点堵，但很快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
孩子长大是好事。
他要做的不是把他们拉回怀里，而是看他们能走多远。
水镜转到赵澜玉。
那边画风更离谱。
银角鹿慢慢走着，金色小鸟站在赵澜玉肩头，赤鳞虎在前面开路，黑熊背着两个受伤弟子，长尾灵猴还在树上摘灵果往下丢。
一个混元宗少年捧着灵果，表情茫然。
“澜玉师妹，这秘境妖兽……都这么好说话吗？”
赵澜玉认真想了想。
“不是。”
少年松了口气。
“我就说。”
赵澜玉指了指赤鳞虎。
“它刚才说你看起来不好吃，所以没咬你。”
少年手里的灵果差点掉地上。
赵辰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山娃啊山娃。
不愧是你。
御兽之王加六道轮回体，这秘境里的妖兽碰见她，估计比碰见考官还老实。
祸绝真仙也看了几息。
“她身边那只金鸟，不简单。”
赵辰安点头。
“嗯，脾气也不小。”
上古金乌幼崽能简单才怪。
不过赵澜玉能把它养得乖乖站肩膀上，也确实离谱。
别的孩子是带护身符进秘境，她是带一群妖兽护驾。
水镜最后又回到赵政。
赵辰安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黑河边，赵政还站在那里。
河水没有再冒人脸，反而一层层亮起金黑色光影。
那些光影从河底浮上来，像是把一段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旧史，硬生生翻到眼前。
第一幅画面，是一座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神庭。
黑色龙旗压满天穹。
一名身穿玄色帝袍的男子站在九十九重玉阶之上，身后文臣武将列阵，前方亿万兵甲跪地。
“风！”
河水里传出嘶哑又整齐的吼声。
“大风！”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草。
这不是普通问心。
这他娘的是直接把老底翻出来了！
祸绝真仙也看向水镜，眉头轻轻压下。
“这是何物？”
赵辰安嘴角抽了抽。
你问我？
我还想问你们混元宗这小世界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能照出来！
他原本打算等赵政成年，再把这件事慢慢告诉他。
秦皇转世，仙秦遗泽，大道浮屠功，还有那群沉睡万年的兵马俑旧将。
这些东西太重。
重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该这么早扛。
可现在问心河根本不跟他商量。
它直接摊牌了。
水镜里，赵政看着河面，重瞳里没有慌乱，只是很安静。
河水继续翻涌。
黑色神庭向外推进。
一支支铁骑踏碎星河。
一尊尊仙人被黑甲将士从云端拖下。
有文臣立于战车之上挥袖定山河，有猛将提戈杀穿天门，有无数兵俑沉入地底，身上血迹未干，眼睛却仍旧睁着。
赵辰安看得头皮发麻。
这画面太狠。
不是传承幻象那种“看起来很厉害”的假东西，而是每一幕都带着血，带着死人，带着那种打到天地都不讲理的霸道。
这才是仙秦。
不是王朝，不是皇朝。
是神庭！
河水里，那道玄衣帝影缓缓转身。
赵政面前的问心河忽然开口。
“你本为仙秦神庭之主。”
“上古大秦将士甘愿沉睡万年，化身兵马俑，只为等你转世重生。”
“他们在等你。”
“等你重掌仙秦，再战诸天。”
“赵政。”
“如今你知晓了自己的使命。”
“你将如何选择？”
主峰大殿里，赵辰安手指停在袖口。
完了。
这问题来得太早。
不是赵政聪不聪明的问题。赵政当然聪明，周天混沌体加重瞳，天赋和心性都不差。
可知道自己前世是秦皇，和被一条问心河当面逼问“你要不要重新背起仙秦”，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不稳，就可能把现在的赵政压碎。
赵辰安盯着水镜，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强行破开秘境把人捞出来。
宗门规矩？
去他娘的宗门规矩。
这是他儿子。
祸绝真仙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赵辰安没看他。
“如果他扛不住，我会进去。”
“问心关外人插手，轻则考核作废，重则伤道心。”
“那也比人没了强。”
赵辰安说得很平静。
这不是商量。
祸绝真仙沉默片刻，没有再拦。
水镜里，赵政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甚至还有点恍然。
赵辰安怔住。
笑？
这小子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