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次被打开，来人是国师。
侍从的灯笼将石室照亮，国师一脸笑容。
旁边大宛灰衣人手里端着一只漆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碟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蜜渍枣子，都是赤岩城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石室昏黄的油灯被重新添了油，火苗蹿起来照亮了碟子里点心上细碎的糖霜，在孩子们饿了一整天的眼睛里，那层糖霜比什么都亮。
“事务繁忙，来晚了。”国师把托盘搁在草堆边的石台上，银灰色的斗篷扫过地面浮尘，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晚辈。
“这些点心是赔罪的，你们饿了一天了，先垫一垫。”
孩子们从干草堆上爬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碟点心，有人悄悄咽了一下口水，但谁都没有先动。
缺门牙的男孩把怀里那个最小的婴孩往翠竹那边推了推，自己往后缩了半步，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东西是给他们的。
糯糯从草堆上站起来，最先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饿极了，迫不及待的去拿吃食。
没有发现指尖触到糕面的一瞬，她将一缕极细的圣光从指腹渗进去，光丝在糕点内部游走了一圈，没有异常，没有矿渣的气息，没有碧火的残留，就是寻常的、干净的糕点。
她把桂花糕放回进嘴里，迫不可待的吃了起来，还说了句，“真好吃。”
翠竹见状，朝旁边那个双丫髻的小丫头轻声说了一句“去吃吧”。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终于探手拿了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
像闸口被打开了一样，孩子们呼啦围了上去。缺门牙的男孩给最小的婴孩掰了半块枣泥糕泡进碗里剩下的那点凉粥里，自己才抓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扎双丫髻的小丫头两只手各拿一块蜜渍枣子，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嘴角挂着糖渍冲翠竹笑了一下。
糯糯站在草堆边上，看着国师的侧脸。银灰色的兜帽半垂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烛火在他下颌线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在看孩子们吃东西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安静，像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画。
“吃完了还有。”国师说，声音还是温温的，“不过大家要先跟我玩一个游戏，玩完了就有更多好吃的。”
孩子们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糕饼碎屑，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缺门牙的男孩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咽下去，咧着嘴问，“什么游戏？”
国师转身朝门口走，银灰色的斗篷在烛火下飘了一下，“跟着我走就行了。”
孩子们从干草堆上爬起来，互相搀着牵着手，排成一串跟在他后面。
铁门敞开了，走廊里的烛火比石室里亮些，映着孩子们灰扑扑的脸蛋和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糕点碎屑。
有人蹦了两下，有人跟旁边的小丫头小声嘀咕会不会是捉迷藏”，小丫头咯咯笑着摇头。
糯糯跟在队伍末尾，翠竹走在她旁边，月光球隔着两层布料贴着翠竹的胸口微微发暖。
她们跟着队伍穿过夹道、拐过两道弯，光线越来越亮，空气里的温度却在不知不觉中凉了下去。
院子在国师府最深处。青砖墁地，四壁空空，只有正前方矗立着一扇高大的拱门。
门框是用黑色石料砌成的，门洞里的光却跟寻常的烛火不一样，里面泛着彩色光泽的雾，像被搅碎了的彩虹铺在门框之间，缓慢地涌动旋转，看着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孩子们在拱门前停下来仰头看。彩色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把灰扑扑的小脸染得斑斑驳驳的。
国师站在拱门侧边，伸手朝门洞里的彩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里面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比刚才的点心还要多。谁想进去看看？”
缺门牙的男孩第一个举手，咧着嘴往前跑了两步。
双丫髻的小丫头跟着拽住他的衣角，几个大点的孩子也朝前凑了过去，眼睛里映着那片彩色光芒，亮得几乎有些晃眼。
“等等。”糯糯从队伍末尾挤到前面来。
她站在拱门正前方张开双臂挡住了孩子们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清楚楚，“你们听我说，这扇门后面……”
她的话没说完，扎双丫髻的小丫头仰着脸看了她一眼，嘻嘻笑着推开她的胳膊，
“姐姐，国师都说后面有吃的了，你别挡着呀。”
她说完一矮身从糯糯胳膊底下钻过去，站在拱门边上回头朝她招手。其他孩子也跟着她往前涌，缺门牙的男孩已经一只脚抬起来要迈进门框了。
“姐姐……”她拉了拉翠竹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为什么不能进？那个门好漂亮。”
其他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虽然没说话，但糯糯看见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恐惧已经淡了，眼里的光亮重新聚起来，有人偷偷往拱门的方向瞟，不停的咽口水。
糯糯知道拦不住了。饥饿比恐惧活得更久，她拦得了他们一时，拦不了他们心里那团被桂花糕重新点燃的里面有好吃的那个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竹骨小灯往袖中一收，转过身面朝那扇拱门，声音提起来，换了一种轻快得几乎像在笑的语气，
“你们别挤，我先去看看。要是有好吃的，我给你们端出来。”
翠竹猛地抬起头看她，糯糯朝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翠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攥着小丫头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出声拦她。
孩子们愣了一下，缺门牙的男孩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几个孩子的目光从拱门转到糯糯身上，又从糯糯身上转到拱门。
他们犹豫了，毕竟后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糯糯没有再等，她抬脚跨进了拱门。
国师一脸笑意，只等一会告诉大家，“她大概一个人在里面偷吃呢。”
糯糯跨进去的一瞬间，彩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她，那些斑斓的颜色像糖衣一样贴在皮肤上，可糖衣底下是可怕的寒意。
糯糯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整个人朝下坠去，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的胸口，她张嘴想喊，却发现声音被浓稠的灰紫色雾气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