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一进入那片黑暗，结界就再次开启，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小灯笼的光照在结界的暗紫色屏障上，反射出凌凌波光。她伸手去摸那屏障，指尖刚触到便被一股阴冷的气流弹开，虎口震得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把灯笼别在腰间，然后闭上眼睛，将双手贴在屏障上。
她屏心静气，调动体内的圣光之源，金色的暖流从她掌心涌出，像两条小蛇钻入结界的纹路之中。
在血狱的时候，这道光能撕裂一切黑暗，可此刻那些金线渗进去之后却迅速被一股灰白色的邪术绞碎，仿佛有千万只无形的手把圣光一段一段掐断了。
糯糯哼了一声，后退两步，掌心被灼出一片红痕。
魔王的声音从结界深处传来，隔着屏障依然清晰得像贴在她耳边说话："圣光之源，你以为它还能在血狱一样所向披靡吗？哈哈哈哈。”
那笑声像阴森的让人通体生寒。
“这个结界叫做无明玄帷，为了对付你，我修炼了三百年，又给它添了一层新的东西，我用漠北三百个童女的怨魂铸了一道蚀光层，你的圣光是它们最好的养分，只要你用出来，就会被那些怨魂啃食殆尽。”
糯糯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又抬头看向那层紫灰色屏障。
屏障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魔界的轮廓，黑石砌成的宫殿矗立在翻涌的火海之上，火不是红色的，是黑绿色的，烧起来像一堆堆腐烂的骨头在发光。
跟当初的血狱很像。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荷包上，里面有一枚月光球，那是落月城主送给她的礼物，今天它好像又要发挥作用了。
月光球能收容亡魂，不知道能不能安抚那些可怜童女的魂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攥紧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都是无辜的。”
漠北的童女、大宛的子民，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是因你而死，当初你害得魔界万劫不复，如今我要把受的磨难都讨回来，你想要救人，那就我说的做，自己跳进我身后的魔界火海。”
糯糯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末了摇了摇头："我不跳。"
魔王的语气沉了下去："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否则也不会把我引到这里来。”糯糯底气十足。
结界后面传来一声冷笑，魔王从那团雾气中显出了身形，他一脸苍白，两只竖瞳像钉子一样钉在糯糯身上。
“哦是杀不了你，可是他们呢？”
魔王抬起一只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大宛朝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村落都在上面清晰可见，而图纸的边角正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缓慢蚕食。
"你看清楚了。"魔王说，"你不跳，我就把无明玄帷的覆盖范围扩大到大夏全境。到时候漠北帝国的铁蹄踏过边境，你的父亲和哥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宛的军队全军覆没。
他们跪在城门口求饶的时候，他们只会看见天降祥瑞。看着大宛得子民被屠戮殆尽。”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你猜，当你爹的头颅挂上城门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是战神”"
糯糯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出发前娘亲替她系荷包带子时低头轻声说“早些回来”。
想起爹爹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远一直没转身，她的眼眶热了一瞬，抬眼去看那茫茫火海，然后又看结界边上那圈亮晶晶的光芒，那是那些女童的冤魂。
看见火海，糯糯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女童的魂魄会吞噬自己。
因为它们是被火海炼化后逸散的残魂，火海一日不熄，他们就一日无法安息。
她从结界外感应到蚀光层的时候，那些啃噬圣光的怨魂的哭声顺着光传回来，细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们也吞噬，也在求救。
很快，那些魂魄就会被炼化，魔王又会找来新的冤魂。
她跳下去，火海会先炼她。火海的注意力和吞噬之力从那些孩子身上移开的一瞬间，月光球就能把她们全部收进去。
糯糯有了主意，开口道，“如果我跳，你能保证不用我的力量伤害任何人吗？”
魔王眯起眼睛，竖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他弯下腰——以一个近乎诚恳的姿态朝糯糯微微点头：
“本王以魔界至尊的名义起誓，你若自行跳入火海，火海炼出的天道之力本王只用于巩固魔界，绝不用于戕害大宛一草一木。”
糯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在撒谎。那两只竖瞳深处有贪婪的火苗在跳，答应得越快，藏的东西就越毒。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无明玄帷她破不了，蚀光层她也破不了，爹娘和全国百姓的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重得她快喘不过气。而火海里那些孩子——那些已经被炼化的、正在被炼化的——她们没有第二个机会了。
她弯腰把灯笼解下来放在地上，又低头解开荷包的系带，把那枚月光球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糯糯指尖微动，那些被魔界吸走的孩童魂魄，就像萤火虫归巢一样自己飘进去，它们那么小，魔王甚至都没有发现。
很快，月光球里已经住了几十个亮晶晶的小光点，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睡着了的孩子。
球体温热，里面的光点感受到她的温度后躁动起来，密密麻麻地贴在内壁上，像一群孩子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别急，”糯糯轻声对月光球说，“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她抬头看向魔王：“我跳。但你记住你发的誓，你说过的话，天道都听着。”
魔王嗤笑一声，挥手撤开结界的一角，露出一条通往碧绿色火海的窄路。火焰翻涌着舔舐两侧的黑石，热气扑面而来，灼得糯糯脸颊生疼。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被滚烫的地面烫了一下，但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