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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3章 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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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光熠熠。

天地之间的台阶依旧光亮如新,万分圣洁,净海仅仅是几百日未归,重新踏入此地时,心中已经有了万分的感慨。

‘真是圣地!’

他在北方收服了众多的摩诃怜愍,如今已经背靠着魏人安定下来,终于有机会踏入此地,发觉住持玄芰已经在山间等他了。

出奇地,这位住持的神态没有以往的自在与得意,相反,因为过分的忧心忡忡,他甚至显得迟钝了。

见了净海,他只是挤出笑容:“今日,那个悲愿上山来了,大哭了一场,如今在庙里听经,只等你了。”

悲愿身份实在不同,乃是空衡、空枢的师兄,乃是古释道统投来,原本叫做空愿,李周巍当年在天门之下放他一命,如今自然到玄天中来了。

对于这个名字,净海自然是格外敏感,忍不住道:“可有问出什么消息来?”

荡江叹道:“他本是个沉默寡言的,只是对我们很信任,这才说了,空衡法师的事情,他实在不知,再者……他还问了我个问题……”

净海疑惑抬眉,荡江道:“他怀疑空枢会是南世尊。”

他道:“他一来始终想问的,后来见了殿里的那个世尊,这才释然了。”

这实在也不值得奇怪,当今的释道,外头只有一位世尊,并且常年不见踪迹,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位深藏于玄天的世尊,必然一个个都当他是南世尊!

果然,荡江有些苦涩地道:“他和我说他看明白了,外头的那些都是考验,南世尊会慢慢恢复实力,最终抹去七道,总之,他只看了一眼……便已经是忠实的信徒了。”

净海却还是没有见过的,心中暗暗打鼓:“怎么听着这般邪门!”

两人从重重叠叠的亭台与庙宇间穿过去了,终于见到那一处【恒示真殿】。

殿前一左一右站着两舍人,一人背着布袋,一人捧着羊皮。

见了这景象,不知怎地,净海心中突突直跳,两人却很恭敬,五目上前一步,低低地道:“庙主…大人在传法呢!”

净海侧耳去听,果然听到里头嗡嗡的响声,又是吟唱,又是念咒,好一阵歇了,他才敲了敲门,推到里头去。

便见最上首坐着一个灰衣和尚,双手合十,面上带笑,脑后一道太阳光轮,灿灿生辉,这一眼撞进净海心中,果然让他浑身一震。

他左右侧各坐了一人。

左手彩衣,右手白衣,分别是忠山、悲颜,一高一低,似乎还空出来了个位置,往下一阶,便见了法常,仁势珈、明藏、悲眉四人,再往下些,才见得明慧,亦罗出神般跪着。

不知怎地,净海很快挣脱了出来,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心中暗道:“加上住持,正好九个哩!”

这让他有些怪异,可他在观察,上方大人同样在看他,仿佛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站起身来,摆手道:“出去!出去!”

净海只觉得莫名,被世尊如此斥喝,有些惶恐地站住了,扑通一声跪倒,这才听灰衣和尚道:“这庙里来的都是魔子魔孙,你来做什么!”

净海只得跪着,一旁的荡江却如同触电般跳起来,下一瞬间压制了自己的不安,忙笑道:“大人!他不是七相的……被古释点化过,又白有一金地……”

他这话罢了,里头的众和尚的怀疑才稍散,灰衣世尊也将信将疑地坐下来,只道:“他不可听我的法,不可学我的经,你们谈的恶事,他更不得听。”

荡江只顾着安抚他,连连点头,让净海退出去了,目光扫过左右交头接耳的众人,发觉大部分都是面有怜悯,唯独法常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向下移动,他发觉那明慧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目光之中澄清至极,却让荡江微微怒目。

这一阵骚乱中,只有法常始终含笑,面带欣赏,见着那殿门关起来了,方才道:“世尊&183;&183;&183;&183;&183;&183;”

他道:“我已问过了,殿下身边有个老真人,和金一多有关联,已经比我们率先一步引透,只是非我释道,得不了什么气象&183;&183;&183;&183;&183;&183;眼下机会已经来了,只等我过去。”

“法常以为,千万少动乱,万万要少伤人。”

灰衣和尚道:“这个金一,多杀人么?”

法常道:“他们是不常杀的,也不亲手杀,只是放着别人家杀,现下动心思了,又顾忌魏王,能算作有用的。”

他顿了顿,道:“敢问世尊,我们许殿下什么好呢?”

灰衣和尚道:“许他什么?你许他什么都可以,去把他骗过来再说,只要到这里头了,终究还是由我们来封,还是按先前的旨意,认他作南世尊的护法。”

法常连连点头,可从始至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明慧却突然开口了,他低声道:“大人……”

他笑道:“我们这些魔子魔孙,也眼馋这个机缘,看着金地闪闪,只怕没有资格,倘若这位殿下……是有业罪的,恐怕不好封赏。”

灰衣和尚冷笑道:“这话不必现下多说。”

于是起身卷袖,又化为上方一尊雕像,一众和尚哗啦啦散开了,明慧便从殿中出去,才走了几步,却看到那位住持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荡江上下看了看,道:“随我来。”

明慧并无意外,只同荡江入了大钵堂,静静地跪了,好一阵才听上头的住持道:“看出来了。”

明慧低头。

过了好一阵,这和尚泣道:“明慧自知罪孽深重,可……可多年以来,曾有功绩,不曾想……有今日。”玄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向看这小子是很机灵的,道:“什么今日昨日的,事情尚未发生。何苦如此!”

他道:“你有无罪孽,如今又岂看不清?关键在于那位殿下是否有罪孽,如果你能安定局势,事成之后,玄天岂能无你位置。”

明慧默然。

这小和尚似乎已经不大信了,却不得不装出信的模样。

荡江见他沉默,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张口想要骂。

见上厅的住持劝留,明慧抢着打断道:“可弟子绝非对天上,对住持有怨!天上乃是万事俱竭、灾火遍地时的幸存之所,弟子三生有幸,得入此天。”

他道:“可弟子年幼无知,自知罪不可恕,为独……庙里的师尊无辜,他修行功法特殊,并不多杀人,顶多顶多就一些……一些口腹之欲。”

荡江道:“师尊?”

他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冷笑道:“修一个金地,修到了至今,连半个声响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们善乐道这些人一个个犯的罪,他都算有份!”

“好端端的,你提他干什么!”

明慧低眉:“多年以来,我们这些弟子偶有放纵的,或者是不善的,他都有多加劝导,只是世事如此,无法更易,故而未多加惩戒……后来得了池上的指点,已经后悔起来。”

他话说到此处,已经慨然泪流,道:“弟子从前至今…立下了何等功劳,此刻通通不要了,愿以身赎罪,只请住持往开一面,大难来时,救我师尊…”

荡江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双眼有些酸涩,他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道:“还提你那个蠢货师尊!”明慧只流起泪来,一边抹着脸颊,一边咚咚咚磕头,听得荡江皱眉,重重一拍案桌,喝道:“一切一切,不过一人相赎而已,你师尊自己犯的失察之罪,谁又知道他私底下害过多少人!难道就因为你立了一些功劳,便不计较了么!”

他心中虽说有些心疼,却还拿捏着架子,道:“我等绝不留情!”

明慧仍不罢休,兀自哭泣着,荡江只能狠狠一甩袖子。

“哗啦……”

霎时间,整座堂中的法灯尽灭,明慧已经被赶出去,坠落回莲花寺的身体中了。

荡江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倒置位置上,声音渐低:“万事俱毁,灾火遍地时的幸存之所……”

显然,明慧已经有些不信了,他的不信并非出自于对天上实力的不信任,而是出自于那位世尊一口一个魔子魔孙的蔑视,与其说他是在为师尊求情,不如说他是自知活命无望下,为师尊讨得一条性命的哀求……

可他荡江呢?什么万事俱毁,什么灾火遍地时的幸存之所,这些东西本就是在他入主此地时,自己一口气编造出来的,玄天派他来为了集齐这些个揭谛天王,可从没有说过是为了什么……

“底下那些罪大恶极的人,救无可救,可来这玄天里的又有几个是清白的,无非就是罪轻一些,却因为身居高位,麾下那些个怜悯法师犯的罪,都要算在他们头上……”

倘若有南世尊登位的那一日,地上罪无可救,天上难道就高贵了多少么……

或者说,他们因为作死的早一些,为玄天所用,立了一些功劳,过去的罪孽就不作数了么……

荡江沉默许久许久,他低了低眉,一边揉着眉心,目光扫过放在案前的诸多名目,从最上方的玄芝一直看到最下方的悲颜,苦涩地喃喃道:“魔子魔孙……”

……

“法常!”

法常从半山中的大殿中出去时,见着四周竹林摇曳,清风徐来,正撞见了老和尚负手站在山林里。这老和尚生得威猛,白须颇长,身上的法光灼灼而动,已有七世修为,正是当日在雄广宝殿之中为难他的长老道圆。

他装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模样,可脚底那一小块不见竹叶的空地已经暴露了他长久等待的事实,只是法常才从玄天中下来,满心思虑,突然见了他只顾着挑眉,道:“原来是长老!这是……”

道圆一双老眼望着他,犹豫道:“这是做什么去?”法常爽朗一笑,道:“殿下回北方了,莲花寺的人终于联系上他,我这下当然是去洛下了。”

道圆见了他一脸的笑容,呆了呆,好一阵方才如梦初醒般道:“哦!师侄&183;&183;&183;我这&183;&183;&183;”

他面上表情复杂,长叹一声道:“你&183;&183;&183;你气性也太足了!”

法常奇道:“这是怎么了!我殿中哪位弟子得罪了长老&183;&183;&183;这厢赔个&183;&183;&183;”

“哦!”

道圆一摆手,打断了他,为难道:“我!我对不起你&183;&183;&183;我只是&183;&183;&183;不愿法界威名任人践踏&183;&183;&183;却没想到你&183;&183;&183;竟然决绝若此&183;&183;&183;我&183;&183;&183;我真是对不起你!”

法常抬起头来,发现这老和尚眼中已经有了泪水,捧住他的手,道:“是我害了你啊!”

法常默然。

显然,在这位老和尚眼中,是自己与他在殿中的几番意气之争,多费了口舌,激得眼前的年轻和尚发下如此誓言,结果又被法相听了去。

见到法常如今真灵寄托在宝牙金地的模样,老和尚愧疚至极,而法常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也不解释,而是轻声道:“长老……我的故乡在陇地,算起来也是在陈国那灵花之乱后流离奔波才来法界,从来就固执,认定的事情从不改变,当年南下,背负着血债,他们都知道我是个傻和尚…”

他顿了顿,道:“可傻不傻,我自知道的,法常从不为什么功绩而去,也不为什么位次而来,当年怎么想的,如今我照旧怎么想,如果一定有一个人去引诱我离,不如让法常去。”

道圆猛地抬了头,哑然地望着他,法常却已经迈过他,往前去了。

道圆在原地呆呆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一旁有人来唤自己,匆匆忙忙的到了跟前,低声道:“师叔!”

道圆猛然惊醒,转头看他,那人道:“雄广宝殿中来命令了!”

道圆惊道:“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忙道:“不管怎么了,赶快去把法常摩诃叫回来,先听了法相的命令才是……”

可眼前的人竟然一动不动,始终低着头,直到道圆有些不满地眯起眼,那人才道:“殿中的长老说了,特地等着摩诃走了,才来寻师叔的……”

道圆一呆。

那人见他仍不动,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道:“殿中有命,另行谋划,绝不得惊动法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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